半夏小說

終見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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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見卿

推開殿門,陳年的黴味混合着淡淡的檀木餘香撲面而來。

昏暗的月色下只見庭院中的野草已肆意生長于石板縫隙中,潮濕的牆角亦随之生着厚厚的青苔。

唯有那棵生得極盛的桂花樹,在黑夜中開得極為絢爛,是這片黯淡的萬籁俱寂中,唯一鮮活的痕跡與色彩。

心底盤旋的薄雲莫名因此一沉,湧動的暗流洶湧着幾近将我那份殘餘的希翼沒入海底。

殿內光線晦暗,唯有幾縷月光從殘破的窗棂斜射而入,映照出空氣中漂浮不定的萬千塵埃,亦映照出那張孤榻上過分單薄的身影。

淩亂的青絲貼在被冷汗浸濕的額角,呼息聲響輕淺而急促,隐約傳來壓抑的低咳,在空寂的殿中顯得格外揪心。

晦暗的月色映照出他的側顏,面色竟是久不見天日幾近透明的病弱蒼白,眼底帶着濃重的青影,昔日的神采早已被病倦與孤寂消磨得黯淡無光。

我擡步向他緩緩走去,只見他似乎正陷于昏沉淺眠之間,并未察覺到被籠罩的陰影裏,多了一個凝視着他的人。

“阿延……”

我張口欲喚他,聲線卻有些晦澀得發啞。

一聲更顯虛弱的輕咳過後,只見床榻之上的人依舊未曾睜開雙眸,只擡手欲取榻旁桌案上的瓷碗,指尖卻顫抖着使得那殘碗中的水幾近傾覆。

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扶穩那殘破的瓷碗,隐約傳來他指尖微涼的溫度,那雙因高熱而略顯茫然的雙眸,終是極為艱難地緩緩聚焦,模糊認出了來人。

黯淡的琥珀眼眸深處,驟然因此萦繞起難以言說的震驚與悲恸。

“……璟行?”

風間延不可置信地躺在床榻上定定望着我,剎那間仿若忘卻了呼息,眸底逐漸泛起殷紅的顫動,與那些未曾安眠過的絲絲縷縷交織在一起。

“又是夢魇麽……”

風間延方才訝然的神色逐漸黯淡下來,緩緩垂下被我覆蓋的指尖,唇間扯起略帶嘲諷意味的苦澀笑意。

“璟行,看來我……大抵真的要死了。”

“近些日子,我常常夢見你。”

“也好,”他悲恸的眸中似乎有微光在晦暗的夜色中閃爍,虛弱地掩面輕咳着,“至少……至少在夢魇裏,還有你送我最後一程。”

“阿延……”

我垂眸望着風間延氣若游絲的虛弱模樣,只覺心底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息不得,各類心緒摻雜着五味雜陳。

我緩緩坐于榻沿,垂手為他輕輕拂去那殷紅眼尾的淚光,預想過無數次或許能重逢的萬語千言,最終卻只化作一句。

“……我在。”

我望着他蒼白憔悴的神色,以及指尖傳來他異于常人的高熱,心底的愧疚宛若毒蛇般纏繞着我愈發生痛。

“阿延,我來遲了。”

看着他逐漸清明起來的雙眸,從前的種種恍惚着在眼前掠過,那曾言笑晏晏的傾城容顏逐漸與面前的病容憔悴逐漸重疊在一起,似乎我才是害他致此的罪魁禍首。

倘若那日我并未來遲,倘若那日我未曾一時沖動頂撞太後,興許他并非會被遣送至行宮遭此軟禁。

縱然染了風寒,宮內……至少還有禦醫當值,不會教他躺在這無人問津的偏殿如此絕望。

“是我對不住你,抱歉。”

“璟行……璟行?”

“當真是你麽……”風間延逐漸睜大了雙眸,抓住我的手語無倫次地欲急切起身,卻又無力地跌躺回去,惹得又是一陣痛苦沉悶的輕咳。

“是我,”我沉重地呼息着壓抑下心底的酸澀,垂眸望着他勾起他所熟悉的清淺笑意,俯身輕扶着他緩緩坐起,“當真是我。”

“你……你是怎麽尋到這裏的……”

風間延氣若游絲的聲音愈發沙啞,不知覺間沾染了委屈悲切的隐隐哭腔,将自己深深埋在我的頸窩之中不肯擡首,似乎生怕我見到他這副脆弱破碎的模樣。

“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風間延額間的高熱逐漸蔓延在我身上,紊亂發熱的呼息亦随之滲透進衣襟,溫吞地将我蠶食殆盡。

“走罷……”

“趁沒被發現,還來得及。”

“無事的阿延,”我輕輕擁住這失而複得的破碎,心底仿若下定了某種深沉的決意,“這天下,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。”

安撫着阿延入眠後,我最後垂手為他理了理額間淩亂的青絲,緩緩起身靜默離開了此處。

回到夜宴後,眼見在場衆人正喝至耳熱酒酣好不熱烈,面對太後的關切,我只得順勢佯裝醉意,回席後伏案不起。

很快,便被宮女攙扶着送至等候多時的車轎內,啓程離宮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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